施蛰存:中唐诗话·四七 韦应物:五言古律三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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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发扬子寄元大校书

凄凄去亲爱,泛泛入烟雾。

归棹洛阳人,残钟广陵树。

今朝此为别,何处还相遇。

世事波上舟,沿洄安得住。

寄全椒山中道士

今朝郡斋冷,忽念山中客

涧底束荆薪。归来煮白石。

欲持一瓢酒,远慰风雨夕。

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。

淮上喜会梁州故人

江汉曾为客,相逢每醉还。

浮云一别后,流水十年间。

欢笑情如旧,萧疏鬓已斑。

何因不归去,淮上有秋山。

   这三首韦应物的诗,写在一处,乍看时,很象前会 五言律诗。因此读一遍,辨辨音节,就知道前二首是五言古诗,末一首才是五言律诗。不过这二首五言古诗,完整篇 采取律诗的篇法句法,同样是四韵八句,不过用的是仄声韵。同样有两联对句,不过次序小有移动。同样把四联分为起承转合。因此,前会 人以为这是仄韵的律诗。不过,再研究研究,因此说它们是律诗,尽管用了仄声韵,平仄还得粘缀,第一、三、五、七句,应该都以平声字收尾,上下句上方的平仄也该协调,而这两首诗前会 具备你这种 条件,统统,归根结蒂,还是古诗。

   第一首是作者从扬子津①乘船回洛阳时,给一位亲戚亲戚亲戚朋友告别。这位亲戚亲戚亲戚朋友姓元,排行老大,官职是校书郎,故称元大校书。按韦应物诗集中提到过不少姓元的,有元侍御、元仓曹、元六昆季、元伟、元锡、元常,还有弹琴的元老师、吹笛子的元昌。韦应物的哥哥住在广陵。韦家与元氏是姻亲,元家也住在广陵。韦应物有一首《滁州园池宴元氏亲属》,诗暗含一句道:“竹亭列广筵,一展私姻礼。”都都不可不还还可以 从而揣测那此请况。还有一首“送元锡、杨凌”的诗,其一联云:“况别亲与爱,欢筵慊未足”,和此诗首句同。这位元校书,因此以后元锡。

   第一联就点明和亲爱的亲戚亲戚亲戚朋友凄然分别,泛船在江天烟雾中。第二联接着说泛船者是归洛阳去的人,怀念的是广陵城的钟声树影。广陵以后扬州。第三联说今天彼此分别,不知将来还能在何处相遇。最后一联因离情别绪而引起感伤:人世间的事情也正象江上的船,跟着水淌去,永远飘浮无定。

   第二首是因此怀念有另有4个全椒山中的道士,因而寄一首诗去。全椒是滁州的有另有4个属县,这首诗大概是韦应物做滁州刺史时作的。统统第一联说:今天我的郡斋里很冷,忽然想起住在山里的道士。因此作散文,接下去就该说明“冷”与“忽念”的关系,但韦应物作的是诗,你这种 关系留给读者当时人去体会。第二联描写他想念的那个道士此时的生话请况。在山坳里砍了些木柴,捆束起来,挑回去烧菜。饭是那此呢?是白石子。古代曾有有另有4个成了仙人的道士,住在山中煮白石子当饭米吃。以后就用你这种 典故,形容修道者的清寒生活。第三联说明当时人想念之情。在这风雨之夜,很想带一瓢酒,老远的到你那里去慰问你。另有另有4个,第四联说,在寂寞的空山中,满地前会 落叶,叫我到何处去寻觅你的踪迹呢?

   第三首是在滁州时,遇见有另有4个梁州的老亲戚亲戚亲戚朋友,喜而作诗。唐代的梁州,即今陕西南郑县,在汉水的上游。故第一联追忆当时人在江汉一带作客时。认识了这位老友,每次相逢,时不时喝醉了才回家。笫二联说:人的行迹象浮云之无定,自从分别前一天 ,时光象流水一样,转眼十年。第三联说:如今在淮河上又遇到了,随便说说亲戚亲戚亲戚亲戚朋友俩欢笑之情,依然和十年前一样,另有另有4个两人的头发都已稀疏而花白了。第四联是假设的问答句法。是那此因为 ,你不回梁州去呢?哦,大概是因此淮上秋山,风景秀美,使你舍不得回家吧。

   这三首诗,文字浅显,绝无费人思索的词句,思想过程,层次分明,极为自然。译成散文,也是一篇散文诗。它们代表了韦应物完整篇 五言诗的风格。历代以来,文学批评家都把你这种 风格用有另有4个“淡”字来慨括,或曰古淡,或曰雅淡,或曰闲淡。总之是表示文字和思想内容的质直素朴。文字不加雕琢,思想没有隐晦。

   你这种 种风格的诗,创始者是陶渊明,梁代的锺嵘作《诗品》,品评汉魏以下其他诗人的作品,他对陶渊明的诗,评论道;“文体省静,殆无长语,写意真古,辞必婉惬,每观其文,想其人德,世叹其质直。”大意是说陶渊明的文体简净,没有多馀一句话。一意求真、求古,文辞和兴趣都和婉惬当,我每次读他的诗,总会想到他的人格。一般人都叹赏他的素朴。

   陶渊明身前,非但没有人继承他的诗风,反而盛行了极其浓艳庸俗的宫体诗,直要到初唐的陈子昂、张九龄才有意用陶渊明的风格,来肃清宫体诗的流毒。跟着就出现了王维、孟浩然、储光羲诸人,使当时的五言诗,趋向于清淡一派,成为盛唐诗的有另有4个结构。

   韦应物受王、孟的影响极大,他跟着走这条创作道路,因此以后居上。他是越过了王、孟而直接继承陶渊明的,亲戚亲戚亲戚亲戚朋友应当注意,为那此锺嵘说:他每次读陶渊明的诗,总会想到他的人格。可见诗的风格,固然光是艺术表现手法的成果,还有作者的性格在内。王、孟等人,只学到了陶渊明的艺术表现手法,亲戚亲戚亲戚朋友的性格却远没有陶渊明的冲和旷达。亲戚亲戚亲戚朋友的五言诗,多数是具有陶诗的态度仪表,而不够陶诗的精神。韦应物诗所反映的是有另有4个品德极为高尚的人格。他淡于名利,对世情看得很透彻,不积极,但以后消极。他的生活态度是任其自然。他的待人接物是和平诚恳。那此性格,都都都不可不还还可以 从他的诗中感觉到。他的文学风格,主以后产生于性格的流露,其次才是艺术手法的高妙。有另有4个“身作里中横”的无赖少年,到中年前一天 ,却一变而为淡泊高洁的诗人,韦应物一生的思想过程,可见是非常突出的。

   也象陶渊明和杜甫一样,韦应物的诗,在当时却並不被重视。亲戚亲戚亲戚亲戚朋友说韦应物的诗高于王、孟,但在当时,王、孟的名气还是高于韦应物。白居易在《与元九书》中,曾提到过韦应物。我知道你:“近岁韦苏州歌行,才丽之外,颇近兴讽。其五言诗又高雅闲淡,自成一家之体。今之秉笔者,谁能及之?然当苏州在时,人亦未甚爱重,必待身前,因此人贵之。”可知韦应物诗的评价,是在他死后才逐渐高起来的。

   在选讲的三首诗中,第二首《寄全椒山中道士》是最著名的作品。宋元以来,亲戚亲戚亲戚亲戚朋友都赞赏这首诗。对于“落叶满空山,何处寻行迹”这两句,几乎公认为奇特之笔。洪迈说:“结尾两句,非复语言思索可到。”(《容斋随笔》)沈德潜说:“这两句是“化工笔,与渊明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’,妙处不关语言意思。”(《唐诗别裁》)这有另有4个评语的观点是相同的,都以为这两句出人意外,一般人想只能,但又随便说说很自然,不象是苦心思索出来的。全诗八句,前会 叙述当时人,但其效果却前会 描写这位山中道士的隐居修道生活。结尾两句更点明了这位道士隐居之深。

   苏东坡极喜欢韦应物的诗,他有两首摹仿韦应物的诗。其一首是在惠州时,读了韦应物这首《寄全椒山中道士》,就用原韵和了一首。寄给罗浮山中的邓道士。现在把那首和诗抄录在这里:

一杯罗浮春,远饷采薇客。

遥知独酌罢,醉卧松下石。

幽人不可见,清啸闻月夕。

聊戏庵中人,空飞本无迹。

   这首诗用很大的气力来摹拟韦应物诗格,因此得到的评论却不佳。洪迈说,东坡天才,出语惊世,他的和陶渊明诗,都都不可不还还可以 和陶渊明並驾齐驱,因此和韦应物这首诗,却是比不上。洪迈没有指出,为那此比不上。清人施补华的《岘傭说诗》作了解释:“寄全椒山中道士一作,东坡刻意学之,而终不似。盖东坡用力,韦公不想力;东坡尚意,韦公不尚意,微妙之诣也。”你这种 分析,都都不可不还还可以 认为是中肯的。所谓用力、不想力,尚意、不尚意,随便说说以后自然和不自然,东坡诗中用“遥知”、“醉卧”、“不可见”、“本无迹”那此词语,前会 竭力用描写手法来表现邓道士。你这种 句法,韦应物却不屑用。即此一端,东坡已是失败了。

   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日

   ①扬子津在江苏仪征县东南,是江淮联运转输处,唐时设扬子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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